台灣人文再生與重建    洪裕宏



編按
發生中的台灣文藝復興運動,呈現哪些精神面貌?需要怎樣的互動與實踐?台灣智庫於十月廿二日晚間七點舉辦文化沙龍之夜,活動中除了一些智庫好友參與對話之外,還特別邀請澄社洪裕宏社長擔任主講人,暢談「台灣人文再生與重建:西方文藝復興的啟示」。以下是當天的演講摘錄。

西方文藝復興的核心觀念
台灣面臨經濟全球化與資本主義市場的宰制,社會、文化與價值有單元化的趨勢。而國民黨的統治壓抑本土文化,造成文學與藝術的失根與對鄉土的疏離;國民黨牢牢控制歷史與文化解釋權,也造成台灣社會對本身歷史的集體失憶。這些因素導致台灣人民產生自我價值的貶抑與國際化(其實是中國化)的迷思,使台灣人民變成追逐市場而居、失去靈魂與價值的「最後的人(the last man)」,成為「大地的跳蚤」(尼釆語),促使我們反省台灣人文再生與重建的必要性。台灣人文如何再生與重建呢?我們能從西方文藝復興得到什麼啟示?
第一,對於古希臘和羅馬古典文學藝術的重新再發現。我大膽假設,當時神權與政權相結合,並不存在本土的、在地的文學與藝術,所以他們藉著古代的文學藝術,對抗有千年以上歷史的中世紀神權傳統。第二,強調具體的、可感受的俗世生活經驗,這是對中世紀神權強調來世和抽象理想、強調人的未來在死後(after life)的說法加以反動。第三是個人主義,文藝復興之前,個人只有為上帝存在的工具性價值。在那之後,個人價值和地方價值兩者互為表裡。第四是反對中世紀神權,第五就是重視在地性和自主性,文藝復興便是始於用自己的語言來創作文學,或者用生活經驗來創作藝術。
建立文化主體性的重要
台灣是一個多元文化發展出來的文化自主體,發展過程中,台灣的居民(不管原住民或新移民),自古以來能夠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與時間並不多,但是,台灣有其特殊性和價值。在文化歷史發展過程中,我們缺少一些東西,西方從文藝復興到啟蒙運動的發展經驗值得我們借鑑。
台灣現在最大的焦慮是尋找自己的主體性,我們需要國家認同,需要社會產生的力量,回應來自四面八方的強大壓力,台灣處於一個非常危急、非常黑暗的時代。狄更斯說:這是最壞的時代,也是最好的時代。只要我們能掌握到歷史的脈絡,就會是最好的時代。為何在此時要大力推動台灣人文再生與重建呢?
先從經濟的角度來談,全球化使資本主義市場經濟更徹底化,打破市場經濟的國家界限及種種貿易障礙,徹底實現自由貿易。作為全球化市場的一員,我們應該非常有自覺,不然的話,我們就會沒有任何賣點。我們如何在歐美高科技和大陸與其他第三世界的廉價勞力與廣大市場的夾縫間,得到生存空間呢?
法國的波爾多紅酒為何不到人工便宜的大陸製造?因為重慶做的就不是法國波爾多紅酒。為何德國名琴不到大陸製造?因為中國沒有德國百年來製造鋼琴的工藝傳統。又如,瑞士的勞力士手錶,如果是在印尼製造的,你們願意花那麼多錢買嗎?高科技產業不見得是唯一的出路,重要的是來自文化的創新與附加價值。例如,巴黎時裝流行不是高科技,武漢能夠取代巴黎嗎?台灣產業應該多元化,例如發展鶯歌的陶瓷藝術和埔里的紹興酒。台灣有沒有獨一無二的、若不在台灣生產就沒有文化附加價值的產業?
馬克斯對資本主義市場經濟讓經濟活動凌駕一切的批評,至今沒有過時。過去大家覺得有價值的其他社會活動,通通被納在經濟活動的宰制下。市場經濟最重要的是商品,市場沒有商品就沒有交易,但是,有很多有價值的東西是無法商品化的,因為在市場經濟裡被犧牲掉。人類歷史上,資本主義市場經濟的生活方式,只不過二百多年,但是曾經存在非常久的人文、哲學、藝術,在今天卻變成從屬品,失去其應有的自主性價值。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壓抑了整個人類文明發展史原有的多元價值和發展,變成一個單一價值(money)的社會。今天要去推動藝術或哲學,卻必須附屬於資本主義市場經濟,這是非常嚴重的問題。
異化、疏離、自我迷失的台灣文化
台灣文化現況還受到中華文化的壓制,這是另一個相當嚴重的問題。我曾去誠品書店翻遍架上所有台灣作家的小說,我發現台灣文學與具體的經驗世界距離遙遠。受鄉土文學運動影響,畫家較能畫出台灣的生活經驗。但是小說、現代詩和電影有很大的問題。導演侯孝賢號稱拍鄉土電影,但是「悲情城市」卻模模糊糊的,拍了等於沒拍。十二年的納粹屠殺猶太人歷史產生不少偉大的電影與文學作品。我們有近四十年的紅色與白色恐怖歷史,卻沒有透過文學、藝術與電影來呈現這段歷史中的政治壓迫、社會悲情與文化壓抑。
最讓人難過的是小說家寫身邊的故事,場景卻是T市、Y鎮等,裡面沒有我們熟悉的地名。我問一個青年作家為何他的小說不用台灣地名?答案是「會讓小說顯得很俗氣。」我們應從文藝復興得到的教訓,但丁、薄伽丘用義大利文寫故事、寫義大利。雖然文藝復興重新發現古代的希臘羅馬,他們不是回到古典,而是藉著古典創造新文化、新生命、新歷史。然而我們台灣呢?
另外,為何都是中國時報與聯合報在頒授文學獎?而且一頒就是百萬獎金?由中國時報與聯合報塑造出來的「主流文學」,將本土文學作家的雜誌與作品視為二流、三流的。為什麼?這有文化主宰權、霸權和解釋權的問題。
我要強調的是,台灣作為一個國家,國家認同的形成並非單靠政治力,而是必須深入這個島上大家的生活方式、價值和核心信念。沒有這些,台灣的主體性永遠遙不可及。若非如此,國家認同永遠不可能,政黨惡鬥永遠上演。只要再上演十年,台灣就消失了。現在是非常重要的關鍵時刻,不能再拖了。
上面談的是文學、藝術、詩與電影中的自我價值貶抑。因為自我異化與疏離,產生價值空洞化與文化貧困化,整個社會追求經濟發展,其他都是次要的。全球化與競爭力的迷思像幽靈般盤據每個人的心靈,台灣社會充滿國際化的迷思與逐市場而居的吉普賽心態,不管往那個方向去,唯獨遺忘了自己。難道市場價值以外沒有別的我們應該追求的價值嗎?
我還要討論歷史的失憶症,事件記憶(episodic memory)是跟時間、場景有關的記憶,一個人的事件記憶如果毀損,就只記得現在,不記得過去,他有意識,但他不知自己是誰?你記住過去什麼時間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這些記憶構成你之所以是你的要素,自我認同乃建立在個人的歷史記憶。
我們的歷史記憶呢?惟有把歷史講清楚,我們才知道我們是誰。一個社會失去了歷史就失去自我認同,國家認同的建立端賴歷史的認識與解釋,建立台灣主體性就是要創造台灣文化的特殊性、獨一無二性、不可取代性。
再來談文化解釋權,頒文學獎為什麼很重要?因為要誘導年輕人創作,我們要文藝復興、要自己的文學和藝術,頒獎就是告訴他們什麼是最好的文學與藝術。中時和聯合報編的專輯叫「中華文學大系」,我對中華文化並無敵意,但是我們念茲在茲的是保存台灣如此重要、特殊、且有價值的東西,不要被吞噬掉。讓台灣發展,累積個五十年,就會有很亮麗的未來。一百年以後,就不再那麼關鍵了,就算統一又何妨呢?可是,現在我們要守住自己的立場,保持發展的命根子。
台灣與文藝復興時期的類比
聯合和中時的文學獎作品很多都不寫台灣的市鎮,是抽象的,這正是文藝復興所反對的。文學與藝術若是抽離具體生活經驗,是不能原諒的心態。為何不敢寫自己的故事?為何用英文大寫來代表這些城鎮?我們的文藝作家們,是不是被誤導了?千萬不要低估了文學和藝術,文藝復興時期本土化和地方化的文學創作和藝術,代表了西方文化創造力的顛峰,也解放了西方。
若把台灣和文藝復興類比,文藝復興反神權、台灣應該反外來文化霸權,兩者都是壓迫的力量;文藝復興反政治上的專制、台灣應該反市場經濟的消費主義價值專制與失根的科技專制。西方文藝復興與目前的台灣都尋求主體性、文藝地方化與本土化,不同在於商業助長了文藝復興,但是資本主義市場經濟卻妨害多元價值和文化的發展。
高等教育與人文深耕
從巴黎創立第一所大學開始,大學在西方一直是人文藝術孕育與發展的場所,我們的大學應該扮演這樣的角色。優質的大學教育絕對需要好的人文與藝術教育。人文和藝術在市場經濟的衝擊下,更需要給予一個地方存在,那就是大學。以國家的公權力來保護大學,人文藝術才得以在現今的社會裡保有生存空間。
如何讓台灣經濟可以存活? 從人文學者的觀點來看,在人文藝術的基礎上研發各種科技產品,把文化的價值、內涵放進去,這是可能性之一。只有發展出豐富的、多樣的、深刻的、精緻的文化,文化產業才有源源不絕的創造力。
第一點,我呼籲高等教育及學術界重視人文藝術及社會科學的發展。經濟與科技愈進步,愈需要深厚的人文與藝術內涵。第二點,希望高等教育政策之形成,應廣納人文學者的意見。第三點,要求行政院在未來10年責成15所國立大學成立完善的人文、藝術和社會科學院。我們不應容忍納稅人資助的國立大學繼續將人文、社會科學等教師「遺棄」在通識教育中心,匡正社會重理工輕人文的庸俗心態需從健全大學著手。
第四點要鼓勵文藝、電影創作重視自己的具體生活經驗。回到我們自己,才能認識自己、建立自己。最後,重視文化自我解釋權,如果喪失文化解釋權,人文發展就沒有方向,才能開創屬於台灣、具有台灣特色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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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 m'appelle 《Els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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